“传我的话,把平康坊还能喘气的暗桩全撒出去,死死盯住大理寺天牢的每一个通风口和下水道。”
郑元和没有去接那份沾着血印的互保协议。他盯着崔晚音的眼睛,语速快得像在往外吐冰渣:“高昌人的引渡文书只要敲了鸿胪寺的官印,人一被提走,大唐律法就成了一张废纸。”
“你去哪?”崔晚音眉头蹙起。
“鸿胪寺。”
话音未落,郑元和已经冲入夜色。风灌进他的喉管,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和血腥味。长街空旷,他胸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锐痛,这是前日伤势发作的余波。视线边缘,隐隐有暗红色的倒计时进度条在跳动。他知道,那是里世界因果场给他的警告。
两柱香后。
鸿胪寺外围的青石阶上,两排举着火把的高昌重甲护卫将正门死死堵住。弯刀出鞘半寸,刀刃上反射着摇曳的火光。
正堂内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。
萧景桓披着玄色大氅,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大椅上。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堂下的官员,只是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绿松石扳指。
书案后,站着一个穿着七品青袍的胖子。
这是鸿胪寺主簿顾悬舟。他额头上的汗油亮油亮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一双肥厚的手正捧着大印,抖得像风中的秋叶。
“顾主簿,高昌使团的案子,刑部已经批了。你只要在这里盖个印,我们立刻走人,大家都省事。”萧景桓旁边的一名护卫上前一步,手掌按在刀柄上,“还是说,你要让殿下在这里等天亮?”
“下、下官不敢……”顾悬舟咽了口唾沫,声音直打飘,“只是这引渡规矩,按章程得、得留出三日复核……”
“大唐的规矩,管不到高昌的皇族。”萧景桓终于开了口。他微微前倾,盯着顾悬舟的眼睛,“我今晚就要带人走。”
“咣当!”
大堂的木门被猛地推开。
郑元和扶着门框,剧烈地喘息着。他跨过高高的门槛,径直走到案台前,将一份抄录的文书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“大唐律法,十恶之罪,涉外邦者,需三司会审,不可私引!”郑元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,死死盯着萧景桓,“人还在天牢,鸿胪寺无权单方面放人。”
萧景桓看着这个不速之客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他根本不跟郑元和辩经,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。
“铮——”
两把冰冷的弯刀瞬间交叉,死死架在郑元和的脖颈上。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他衣领的布料,只要再进半分,就能割破颈动脉。
郑元和没有退。他的脖子甚至向前迎了半寸,感受着金属的寒意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法理?”萧景桓站起身,走到郑元和面前,压低声音,“书生,在这里,刀比纸管用。盖章!”
最后两个字是对着顾悬舟吼的。
护卫的刀背狠狠砸在案台上,木屑飞溅。
顾悬舟吓得浑身一哆嗦,腿一软,“哎哟”一声往前栽倒。
他这一倒,右手猛地在案台上一挥。
那方注满浓墨的端砚被直接掀翻。
“哗啦——”
半碗黏稠的黑墨呈一个完美的扇面泼洒出去。不偏不倚,正好覆盖了那份核心的引渡通关文书,连带旁边准备好的副本也糊成了一团黑泥。官印落下的位置,现在只剩下一滩辨不清字迹的墨迹。
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刀还架在郑元和脖子上。
顾悬舟一屁股坐在地上,面如土色,手脚并用地往后爬,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:“下官该死!下官该死!手滑了……这、这文书污了!”
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袖子想去擦,结果袖子上的墨水又把剩下的几张白麻纸全给抹黑了。
“这……文书污损,印章不明。”顾悬舟结结巴巴地抱着脑袋,像背书一样快速说道,“按大唐公文律,污毁的公文必须全部作废,退回刑部重新起草,再交三省六部复核备案……这流程全卡死了,最快、最快也得再走个五七天啊殿下!”
郑元和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顾悬舟。那泼墨的角度太刁钻了,不仅毁了文书,还顺带拉开了与案台的安全距离。这个看着懦弱的胖子,居然用大唐最古老、最无解的官僚推诿术,硬生生把引渡流程的齿轮给卡死了。
大唐的公文规矩,刀斩不断,火烧不绝。
萧景桓低头看了一眼那滩废纸,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。
怒极反笑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收起脸上的怒意,挥手让护卫收刀。
他看着郑元和,突然改用晦涩的西域语,对身后的护卫统领快速吩咐了两句。
郑元和听不懂那句西域语。
但他的视网膜上,原本暗红的进度条突然剧烈扭曲,化作一行刺目的血色文字:
【支线危机触发:狱中投毒灭口倒计时:三个时辰】。
萧景桓转过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元和:“既然明面上走不通,那这个人,就没必要活着出狱了。书生,你可以去替他收尸了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大堂里只剩下顾悬舟的喘息声。
郑元和快步走到案台前,一把将刚爬起来的顾悬舟重新揪住衣领。
“他们要放弃引渡,今晚就在牢里下毒。”郑元和死死盯着顾悬舟的眼睛,“犯人只要在鸿胪寺管辖期间被毒死,这就是极其恶劣的外交事故。你们三司会签的官吏,全得被门阀推出来当替罪羊!株连发配,一个都跑不掉!”
顾悬舟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。这一次,他的恐慌不是装出来的了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我只是个主簿啊!”
“写调令。”郑元和指着案台上一张幸存的空白麻纸,“利用你现有的职权,以鸿胪寺遇袭、犯人安全受威胁为由,立刻开具押解文书。我们连夜把凶手转出鸿胪寺管区,押往大理寺天牢最深处!”
“现在?大街上连个鬼都没有……”
“对,就是现在。”郑元和松开他的领子,眼底闪过一丝疯狂,“把囚车推到朱雀大街上去。只要见光,他们就不敢用暗毒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
沉重的木轮碾压过青石板。一队鸿胪寺的差役押着一辆罩着黑布的囚车,缓缓驶出坊门。
前方,就是贯穿长安城南北的主轴——朱雀大街。
夜风愈发冷冽。郑元和站在坊墙的阴影里,看着囚车一点点暴露在空旷的街道上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将凶手推上了舞台,也是将所有人的性命押上了赌桌。
明天天亮,这条街将迎来大唐开国以来,最大的一场风暴。
